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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虚赋》鉴赏

来源:古代文学名篇鉴赏 时间:2018-12-31 14:55:02

《子虚赋》鉴赏

【原文】:

楚使子虚使于齐,王悉发车骑,舆使者出畋。畋罢,子虚过奼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畋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车驾千乘,选徒万骑,畋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仆对曰:‘唯唯。’

‘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辜,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昆吾,瑊玏玄厉,碝石碔砆。其东则有蕙圃,蘅兰芷若,芎菖蒲,江蓠蘼芜,诸柘巴苴。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雕胡,莲藕觚卢,庵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瑇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其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嫂蜒犴。

‘于是乎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駮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乘遗风,射游骐。倏眒倩浰,雷动猋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掩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緆,揄紵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份,扬袘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靡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仙之髣髴。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姗窣,上乎金隄。掩翡翠,射,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栧。张翠帷,建羽盖。罔瑇瑁,钩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拂。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按行,骑就队,乎淫淫,般乎裔裔。

‘于是楚王乃登云阳之台,怕乎无为,憺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齐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陪钜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牣其中,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上林赋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踰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弗宓汩,偪侧泌,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胶盭;踰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沉沉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漂疾。悠远长怀,寂谬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太湖,衍溢陂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的砾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积乎其中。鸿鹔鹄鸨,驾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鵁卢,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渚,唼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嵯。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閕,阜陵别隝,崴磈嵔廆,丘虚堀礨,隐辚郁,登降施靡,陂池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蓠,糅以蘪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其兽则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橐驼,蛩蛩騱,駃騠驴驘。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頫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扡于楯轩。青龙蚴缪于东箱,象舆婉于西清;灵圄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嵚岩倚倾,嵯峨,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玢豳文鳞;赤瑕较荦,杂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桔夏熟,黄柑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莫棣,荅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楙,攒立丛倚,连卷佹,崔错癹骪,坑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纷溶萷,猗狔从风,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絫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玃飞蠝,蛭蜩蠷猱,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枝格,偃蹇杪颠,踰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闲,牢落陆离,烂漫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河江为陆,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班文,跨野马。凌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椎蜚廉,弄獬豸;格虾蛤,鋋猛氏;羂騕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儵夐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凌惊风,历骇猋,乘虚无,与神俱。躏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拂翳鸟,捎凤凰;捷鹓雏,掩焦明。道尽途殚,迴车而还;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晻乎反乡。蹷石阙,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均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轥轹,步骑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他他籍籍,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锵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限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徘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嫚嫚,妩媚孅弱,曳独茧之褕线,眇阎易以卹削,便姗嫳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叶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人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从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更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鹜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载云,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然与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王,而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抚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人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原文出处】:据胡刻《文选》本。

【鉴赏】:

《文选》中的《子虚赋》和《上林赋》或合称《天子游猎赋》,是汉大赋的奠基之作,它的作者是司马相如。

《汉书·艺文志》载相如有赋二十九篇,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只有《史记》所载《天子游猎赋》(《文选》误分为《子虚赋》、《上林赋》两篇,我们有专文驳难)、《大人赋》、《哀二世赋》和《文选》所载《长门赋》、《美人赋》。在这几篇中,《天子游猎赋》最负盛名,它奠定了司马相如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梁朝萧统编辑《文选》时,把《天子游猎赋》误分为《子虚赋》和《上林赋》,根据《史记》的记载推算,《天子游猎赋》的写作时间应在公元前135年左右。当时正是崇尚黄老、主张无为的窦太后刚死,中国历史上颇负盛名的汉武帝初登帝位,并准备施展其雄才大略的时候。

《天子游猎赋》假托楚国使者子虚出使于齐,向齐国的乌有先生夸耀楚王在云梦游猎的盛况。乌有先生不服,加以诘难。后来亡是公详述汉天子在上林苑校猎的壮观,非齐楚诸侯可比;最后主张修明政治,提倡节俭,用以讽谏。

赋的开头讲子虚到齐国,齐王邀他一起打猎。猎后,子虚去看望乌有先生,亡是公也在座。三人谈起游猎之乐,子虚讲述了跟随齐王打猎的过程:

齐王派车千辆、骑手万人,在海边射猎。猎手遍布川泽,网络排满山岗,声势浩大,所获颇多。齐王向子虚询问楚国的猎场和楚王游猎的情况。于是子虚以夸耀的口吻作了一番描述。

先说楚国的云梦泽:楚有七泽,云梦是其中的一个小泽。它方圆九百里,其中山势曲折险峻,上入青云;山坡开阔,下连江河。山上土石色彩斑斓,如龙鳞闪耀。泽的东部有蕙草之圃,郁郁葱葱,花香迷人。南部是广阔的平原,与长江、巫山相接。平原中长满奇花异草,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大泽西部有涌泉清池,泉水喷出,如同花朵。水中有巨石白沙,生长着鳄鱼大龟等珍奇的水生动物。泽北部则是各种名贵树木,树林上下充满各种珍禽异兽。

再说打猎时的情况:驾着骏马良车,打着用鱼须、月明珠装饰的旗帜,高举锋利的大戟,身佩雕弓劲箭。让伯乐陪乘,孅阿驾车,纵横驰骋,箭不虚发,猎得的禽兽极多,好像天上下兽雨,掩盖了草地。楚王于是缓缓行车,从容自得地在林中观看勇士们拦获惊恐奔走、疲倦力尽的猎物,欣赏野兽们的各种姿态。

接着说打猎中的休息游乐:郑国美女曼姬,身穿漂亮衣裙,佩戴翡翠羽毛首饰,飘然而至,陪同楚王游猎于蕙草三圃,缓行于林莽之间,登临水堤之上。在涌泉清池,他们泛舟水上,捕捉瑇瑁紫贝。敲响金钲,吹起籁箫,船夫唱出悲壮的歌声。水族为之惊骇,波涛为之涌起。冲动水中众石相撞,声如雷霆,传至数百里以外。然后击起六面大鼓,在高处燃起薪火,车辆成队,骑士入列,浩浩荡荡,整队而归。

最后,子虚炫耀楚王的行乐胜过齐王;楚王猎后回到巫山阳台,宁静安适。享用五味调和、中加芍药做成的可口食物。不像大王您终日驰骋,就在车上割肉烤了吃。

子虚对乌有先生和亡是公叙述完他与齐王的对话后接着说:“齐王听了我讲的以后就无话可说了。”

乌有先生听了这段描绘,不以为然,对子虚进行了反驳。他先指出子虚语言的过失:“先生远道来齐,齐王多派人马出外打猎,只想多有收获,让您高兴,怎么能说是炫耀呢?齐王打听楚王游猎的情况,是想听听大国的风俗业绩和先生的高论。可先生不称颂楚王的德行,却夸耀云梦,宣扬奢侈排场。果真如此,也不是楚国的美事;倘若并不如此,那您就失去了信誉。您这样做,显扬了国君的丑行,伤害了您个人的信义,定会被齐人轻视,也会被楚人怪罪的。”

齐国土地也很广大,物产丰富,只不过不愿夸耀而已: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玡山。可以观光于成山,射猎于之罘,飘荡于渤海港湾,游览于孟诸薮泽。隔海与肃慎国为邻,东方以暘谷为界,秋天在青丘国打猎。疆域延至海外,即使八九个云梦吞在它胸中也无所碍。珍奇的鸟兽,罕有的物产,汇萃其中,不可胜计。但齐国并不敢夸耀苑囿之大、游戏之乐。子虚先生是客人,齐王不愿反驳他,怎么是无话可说呢?

到此为止,是赋的前半部分。也就是《文选》所说的《子虚赋》。这部分可以看作一个较长的引子,引出亡是公对上林苑天子校猎情况的陈述。他首先批评齐、楚二国:

楚王有错,齐王也不完全对。天子要诸侯纳贡,并不只为财物,还为了听诸侯讲述履行职务的情况;划定诸侯的疆界,并不只为守备,还为禁止诸侯间随意侵犯。如今齐国作为东方藩国,私自与肃慎国往来,还越海跑到青丘国打猎,这都违反道义。子虚、乌有先生不努力辨明君臣之义,匡正诸侯之礼,却争辩些游戏苑囿之事,想以奢侈豪华压倒对方,这只能使各自的国君和争辩者自身的名誉受损。

接下来,亡是公指出,若讲求豪奢的话,“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他描绘天子的上林苑:

这个地方东到苍梧,西至西极,南接丹水,北靠紫渊。灞、浐、泾、渭、丰、镐、潦、潏八条河流,在苑中曲折委蜿,浩浩荡荡。流出满椒木的山峰,经过小洲、水涯,穿跃桂树之林,横穿茫茫原野。波涛如骏马奔腾,冲击着巨石,激荡着沙堆,湍流暴怒,汹涌澎湃。水势忽而浩大迅急,回旋曲折如云;忽而迅急直下,声如鼓鸣雷动。烟波浩淼,流向苑内巨泽。

泽内蛟龙赤螭,各种鱼类,掉尾振鳞,潜处深潭,明珠水玉,汇集水中,色彩斑斓,闪光夺目。各种水鸟,群浮水上,随波漂游,形态各异。苑中还有崇山峻岭,深林巨木。地上长满各种花草,香气浓郁,随风飘散。

站在苑中,极目八方,一望无际。太阳仿佛从苑东边的池沼升起,从苑西边的水池落下。苑南边在隆冬仍有涌水跃波,水牛、麋鹿等南方动物数不胜数;苑北边在盛夏也寒冷裂地,骆驼、麒麟等北方动物成群结队。

苑中有离宫、别馆,气派非凡。宫馆跨山而建,长廊周转相接。楼房层层叠叠,高阁曲折相连。屋椽雕花,瓦珰饰璧;阁道可通车马,走廊四通八达。削平山峰,上建厅堂。谷阁重叠,洞房幽深。站在楼台之上,俯视则目不见地,仰攀则手可及天。流星经过宫中小门,彩虹跨越馆内栏槛。仙人的车马也来到正殿西厢,歇息流连。房屋与其泉大川融为一体,山中盛产数不清的美玉宝石。

上林苑树木欣欣向荣,盛产庐橘黄柑、海棠葡萄等数不清的美味果实。众多树木,根深叶茂。有的高可千仞,几人合抱;有的繁花似锦,果实累累;有的枝叶交错,盘纡纠结;有的垂条四布,随风摇曳;还有的被风一吹,响声凄清,如同钟磬、管籥。这些树木满山遍野,一望无际,不可胜数。上林苑中还有各种猿猴,形态不同,毛色各异,在树上悬挂蹲卧,奔腾跳跃,令人目不暇接。

这就是上林苑中的奇景异观。苑中这样的地方有成百上千处。天子娱游往来,离宫别馆中有供奉天子的庖厨、宫女和臣僚等,不必从宫中调来。

亡是公在对上林作了如此细致的描述,才开始讲天子的游猎:

秋冬之际,天子校猎。乘着用象牙镶镂车辂的车子,六匹用玉装饰着的马驾车,让太仆公孙贺驾车,大将军卫青陪乘,旌旗招展,前呼后拥。仪仗侍卫队伍中擂起大鼓,以长江黄河作为拦截禽兽的围障,以泰山作为瞭望的楼台。车马队伍起步,声如雷鸣,惊天动地。车骑遍布山泽,如云满天空,雨降地面。部下生擒貔豹,力搏豺狼,以手击杀熊罴,用脚蹴获野羊。他们头戴鹖尾装饰的帽子,腿穿有白虎图案的套裤,身着虎豹之皮;骑着烈马,登上高峻的峰陵,跑下坎坷的山阪,赴险越壑,势不可当。搏杀、戏弄各种走兽,箭之所至,野兽应声而倒。

汉天子起初只是乘车往来,观览部下将帅打猎的情景。后来也由缓而急,网掩轻疾的飞禽,马踏狡捷的走兽,用车轴撞击白鹿,敏捷地抓捕狡兔。乘车飞奔,风驰电掣,箭无虚发。整个猎场,旌旗招展。射落捉获的珍禽异兽不计其数。当道路走到了尽头,便回车向北,沿来路返回。沿途经过甘泉宫外的石阙、封峦、鳷鹊、露寒四观,棠梨、宜春、宣曲三宫。在牛首池泛舟,经过龙台观,到细柳观去休息。体察猎手们的辛劳,计算猎物的多少。车骑所践踏,士兵所蹈藉,以及因疲惫、惊恐之极而未受兵刃伤害就死掉的禽兽,尸体累累,填满了山谷,盖满了平川。

于是天子在颢天之台摆下酒宴,在宽阔的屋宇中布置乐队。撞响千石重的大钟,立起万石重的挂钟木架。树起羽毛装饰的旗子,设置鼍皮大鼓,奏起唐尧时的舞乐,欣赏葛天氏时的歌声。千人唱,万人和,山陵震动,川谷荡波。钟鼓之声,惊心骇耳。荆、吴、郑、卫,韶、濩、武、象,各种音乐;鄢、郢等地的舞蹈;俳优,侏儒,外族艺人,纷纷献艺于前。还有妖冶的美女,盛装巧饰,婀娜多姿,前来陪伴天子。

然而,酒至半酣,天子却怅然若有所失,说道:“这太奢侈了!我在治国之余出来秋猎,虚弃光阴,在上林沉溺于奢靡之中,这是不能开创大业、立传统以遗留后世的。”于是停止宴饮,并命令把上林苑的土地开垦作为农田;摧毁苑周围的壕沟围墙,让人们自由出入;在陂池中蓄养水族动物,并且不禁止人民捕取;生活节俭,不到宫馆游幸;开仓济贫,体恤鳏寡孤独;推行德政,革新制度,改变衣饰车舆的颜色;修改历法,使天下走上一个新开端。

又选定吉日斋戒,身穿朝服,乘着车驾,树起大旗,敲响鸾铃,在六经的园囿里遨游,在仁义的大道上驰骋,在《春秋》的树林中观览。以玩味儒家典籍代替游猎宴饮,勤理政事,四海之内皆有收获。此时天下欢乐,拥护朝廷,走上仁义之道,刑罚搁置不用,汉天子的功德超过了三皇五帝。如若终日驰骋,身心劳累,车马疲乏,丧失士卒的锐气,耗费国库的资财,只顾一人享乐,猎获禽兽,于国政无益,于百姓无恩:这样是仁者所不取的。

亡是公经过这一大段叙述,才绕回本题:齐楚的事很可悲。国土方圆不过千里,而园囿就占了九百,草木之地不能开垦,人们缺少粮食。以那么小的国土和财力去追求天子的享乐,恐怕百姓们要遭受灾难了。

子虚和乌有先生被亡是公说得脸色大变,怅然若失,就退离座位,承认自己顽固浅陋,还表示“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以上就是内容的梗概。《天子游猎赋》是写给汉武帝看的,它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内容也与当时的汉武帝及朝政情况有密切关系,只不过这种关系比较隐晦,不那么明显罢了。

首先,这篇赋反对以诸侯王为代表的封建割据势力,维护以天子为代表的中央集权和国家的统一。

秦始皇统一中国,首次实行郡县制,解除了内战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和痛苦,使全国各地区的经济文化交流、生产的发展和个国范围内的和平得以实现。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西汉实行了郡国并行的体制,以致诸侯王封建割据势力长期存在,并膨胀起来,影响了国家的统一和中央集权政令的推行。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使封国势力受到沉重打击,但它的体制依然存在。公元前127年,汉武帝实行推恩法,让诸侯王分城邑给自己的子弟。其结果是大王国分成许多小王国,封建割据势力又一次受到打击,基本上消除了封国对汉王朝的威胁,使中央集权得到了最后巩固。

《天子游猎赋》是在汉武帝实行推恩法前七八年写的。子虚、乌有先生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内容语词义是虚设其人,其实可算是诸侯王的代表。他们各为其主子争奇斗胜,洋相百出。作者通过子虚、乌有的口气把二王的淫奢内幕暴露无遗。

不仅如此,作者又通过天子的代表亡是公指出子虚、乌有先生的话“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并指出二王淫奢的弊端:“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可见,作为诸侯代表的齐楚二王完全是只会喝吃玩乐的无耻昏君。

至于天子,情况就不同了,在亡是公心目中,天子虽然也有过淫逸的错误,但他能幡然悔悟,知错而改,“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终于把国家治理得政通人和,一片升平。天子本人也获得了“德隆于三皇,而功羡于五帝”的美誉。

作者无疑是对天子曲尽阿谀吹捧之能事。但他之所以把天子和诸侯国之间的高低善恶作出如此强烈的对比,无非要通过褒贬毁誉进一步打击诸侯王,削弱诸侯王的势力,抬高天子的地位,巩固王朝中央的统治。我们并不能肯定《天子游猎赋》与汉武帝后来的推恩法有什么直接关系,然而这篇赋“奏之天子,天子大说”,“赋奏,天子以为郎”(《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可见汉武帝对这篇赋是相当赏识的。

其次,《天子游猎赋》反对淫逸奢侈,提倡节俭勤政。前文已经讲到了赋对齐楚两个诸侯工淫逸的批判。这里,我们再来看看它对天子的揭露。

亡是公在叙述天子游猎盛况之前,不惜花费大量口舌不加掩饰地公然炫耀上林苑的广大,其中八川的水势,山溪原野中丰富的物产,大半个中国都成了天子的花园猎场,齐楚二王的派头“又乌足道乎?”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苑中的离宫别馆、亭台楼阁的豪华壮丽,更是齐楚二王所难于企及的。楚王只有一个“云阳之台”,比起天子可大大逊色了。

其从游之盛,齐、楚二王也是难与天子相比的。齐王被子虚说成“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率领的部下只是打猎而已。而楚王也只有有数的“郑女曼姬”娱乐左右,引歌还得靠“榜人”。天子的排场可就大得多了:“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而且天下名妓妙女,俳优侏儒,古今各地的佳音绝韵,优美舞姿,无不尽为罗致;其妖情冶态,亵体淫姿,也无不尽为呈露。如此的阔绰排场,奢淫侈靡,齐楚王哪能及其万一!

值得一提的是,司马相如对帝王奢华的批评,不是发生在文景时代,而是发生在好大喜功、淫风初开的汉武之世,其意义也就不可忽视了。据六朝编写的《三辅黄图》载,三辅地区上下千余年间兴建的宫室楼台池沼苑囿,竟大部分出自汉武帝之手。筑扶荔宫,建明光宫,开上林苑,修甘泉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大兴土木,任意挥霍。连诸侯王甚至一般富人也有兴建楼台园林的风气。司马相如反对帝王的淫奢并不是无的放矢地说说,而是有强烈的现实性和针对性的。受相如影响,后来许多赋家也常把这个问题作为自己赋作的主旨。

在辞赋发展的历史上,司马相如是一位重要作家。汉赋这种文体就是在他的手中走向成熟的。他是汉赋的奠基者,他的赋影响了两汉整个赋坛,成为人们仿效的对象。而奠定了作者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的《天子游猎赋》,作为司马相如的代表作,在艺术上也反映出上述特点。

首先,《天子游猎赋》使汉赋这种文体在形式上趋于成熟、完善。作者以前的赋家则没有做到这一点。汉初贾谊的赋以句中夹带“兮”字为常,多表现悲怨的情感,更接近骚赋。后来枚乘的《七发》基本上丢掉了“兮”字,开始在赋中写人叙事,是赋发展中的一个重要转变。但它只是骚赋到汉赋的一个过渡形式。及至于《天子游猎赋》的问世,汉赋形式的发展才臻于成熟。它标志着汉赋发展的最高阶段,成为两汉赋家效法的对象。例如扬雄的《甘泉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等具有代表性的著名作品,无不取式于《天子游猎赋》。其主要特点如:以人物问答组织成篇,以“若乃”、“于是”联结成文;首尾用散,篇中入韵;句式长短不一,用韵变化无定,不运用“兮”字调;行文甚为铺张,语言比较华丽;以描写帝王生活为手段,以微刺帝王淫奢为指归;等等。

司马相如的赋在表现手法上的特点是虚构、夸张等浪漫主义倾向。这一点,在他的《大人赋》中表现得更加明显。但即使在《天子游猎赋》中,描写齐、楚、天子苑囿的广大奇丽,游猎阵容的气派壮观,宫殿楼阁的雄伟华丽等的时候,也无不极尽夸张铺陈之能事。千百年来,人们对相如赋的这种夸饰多取批评态度,说它是“虚辞滥说”。其实,这种批评忽视了文学艺术和史料政论的区别,不懂得文学艺术应该有自己特殊的表现手段,这是受了儒家尚真实思想的影响。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浪漫主义的发展之所以比现实主义落后,与此不无关系。

司马相如赋的另一个特点是善于铺陈和描写客观事物。这一点在《天子游猎赋》中间表现得很突出。《楚辞》以抒情为主,把感情移入题材。贾谊赋也是这样,另外还有说理的成分。《七发》对外界事物稍有描绘,但到了《天子游猎赋》里面,则着力在题材的四面八方加以刻意的描写。例如赋中子虚夸楚国云梦时,用了近二百八十字,却只写了一个“盖特其小小者耳”的云梦。至于后面讲到天子的上林苑,更是洋洋千余言。

作者不仅善于大量细致地铺陈,而且在着重于抒情写意的传统风格中首先开创了对客观事物进行十分生动形象的描绘的先河。《天子游猎赋》中对上林苑河池里鱼鸟玉石的描写就是一段精彩的笔墨。在这里,有鱼龙水族的击水拍浪,欢腾追逐;有鸟类的浮沉逍遥,呼群觅食;甚至连没有生命的玉石也在清流中争奇斗艳,大放异彩。整个画面洋溢着欢乐的生机勃勃的气氛。再如赋中对上林苑内河流的描写,与叙述结合在一起,文势纵横捭阖,摇曳多姿,音节铿锵响亮,错落有序,令人读后心情激动,精神振奋,这笔墨当与大汉帝国雄视环宇、欣欣向荣的形势有关。它在一定程度上传达了大汉帝国的精神面貌。

总之,司马相如的艺术成就很高。他使汉赋这种文体达到了艺术上的高峰。这种文体是在先秦诗歌散文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它打破了《诗经》的那种比较局促的四言句式,改变了《楚辞》的那种更适合抒情的“兮”字调,克服了散文不重音律、较为松散的笔墨。这是适合大汉帝国新形势的需要而发展起来的一种新文体。它丰富了祖国文学艺术园地,并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后代诗词文的发展。

另外,司马相如赋在思想倾向上不像《诗经》、《楚辞》那样明显,尤其不像《诗经》的讽谏那样直截了当,而是采用了较为曲折隐晦的方式。这固然与作者地位不高而又生活在好大喜功的汉武帝身边有关。然而,作者着力于语言的华丽铺张,追求艺术手法上的成熟完美,而不汲汲于讽谏,这说明文学艺术已经开始摆脱儒家经典的附庸地位,开始具有了自己的明显特点和独立地位。在这一点上,司马相如的作用更应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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